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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鱼死网破的欠薪纠纷——闻广东汕头欠薪纠纷引起的命案有感
作者:朱小锋律师 来源:原创 添加时间:2012年12月6日 阅读:

 

昨日,腾迅跳出一则名为《广东汕头一服装厂发生火灾致十四名女工死亡》的快讯,当时,除了为这十四名年青的女工痛惜之外,并没有引起我过多的关注。今晨,边开车边听新闻,才知道昨天的汕头服装厂火灾系人为纵火,起因只是为了区区500元工资。让我不由的想起自己在一年前办理的一起类似的劳资纠纷引发的故意伤害案件。

【案情介绍】


一、维权无果,产生鱼死网破的念头
周某系外来务工人员,案发前,在黄浦区某餐馆送外卖。2011年8月的一天,周某在送外卖的时,单位配给其使用的电瓶车被他人盗窃。次月,在结算工资时,餐馆老板以电瓶车丢失为由,克扣周某工资一千元作为赔偿款,又以周某旷工一天为由,扣除了周某工资三百元。周某认为,电瓶车是被小偷盗窃的,自己并无过错。另外,电瓶车实际已经使用了两三年,扣一千元也不合理。为表诚意,自己愿意买一辆旧电瓶车赔偿,但餐馆老板认为,如果赔旧电瓶车,必须买一个新电瓶,双方为此发生言语冲突。
次日,周某前往劳动仲裁部门寻求帮助,希望通过法律维护个人权益。但工作人员告知,仲裁需要提供劳动合同、企业登记信息等证据材料。另外,即使打赢了官司,如果对方不主动履行,还要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周某觉得通过法律途径可能无法及时解决他的实际问题。于是,又去找餐馆老板,希望能退自己一部分钱,就此了解此事,结果遭到老板的拒绝。自觉走投无路的周某,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把菜刀和一瓶酒,再次去餐厅找老板。周某将刀放在桌子上对餐馆老板说,“如果你不退点钱,今天要么你进医院,我进监狱。”在周某的情绪激动、几近失控的情况下,餐馆老板并没有选择友好协商的方式,化解矛盾,解决问题,反而用言语刺激周某。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周某,在酒精的作用下,周某挥刀乱砍,打斗中,将前来劝架的同事李某及餐厅老板娘砍伤,经鉴定,李某轻伤,老板娘轻微伤。周某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

二、律师指点 申请法援
2011年10月的某日,周某年迈的父亲老周来到上海市沪南律师事务所,朱小锋律师接待了他。老周向朱律师介绍了家庭情况:他早年与妻子离婚,周某幼年生活在一个离异的家庭。初中时,周某曾受过一次较大伤害,学习成绩明显下降,性格开始暴躁易怒,初中毕业后,即辍学外出打工谋生。老周向我出示了当地镇政府出具的经济困难证明,以及每月领取经济补助金的存折。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公诉人出庭公诉的案件,被告人因经济困难或者其他原因没有委托辩护人的,人民法院可以指定承担法律援助义务的律师为其提供辩护。”
在核实了老周提供的经济困难的证据材料后,本律师向老周建议申请法律援助,并为其办理了向黄浦区法律援助中心申请法律援助的书面申请手续。在受到法援中心的指派后,我立刻与承办警官进行了联系。会见周某时,我依法向周某告知了法律赋予的权利,并征求他的意见,是否需要对自己的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周某认为自己的行为举止虽然容易冲动,但没有精神疾病,且鉴定可能影响案件的正常侦查期限,故明确表示不需要进行司法鉴定。

三 、依法会见,了解案情
我在侦查阶段、审查起诉阶段、审判阶段,依法会见了周某三次,耐心的听周某陈述了整个案件的详细情况,并仔细查阅了相关案卷材料。这是一起因劳资纠纷引起的伤害事件,之前我也曾承办过一些类似的案件,因此,完全能够理解周某这样一位普通的打工者,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遇到不公平对待时的那种无助与愤懑。但是,作为律师,我必须告诉他解决问题的合法方式和触犯法律的严重后果。
因此,每次会见周某时,我都会从情理上开导他,从法律上规劝他。让他明白,虽然他的行为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是,我们毕竟生活在文明的法制社会,最基本的法律准则必须守法,遇到问题时,要冷静的处理,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能采取这种极端方式。原本情绪激动的周某,在我的劝说下,心情慢慢平复,明白用违法行为来对抗违法行为的愚蠢性,也非常后悔当初的冲动举动。在对受害者表达歉意的同时,也表示愿意赔偿被害人的合理损失。

四、依法辩护,获得采纳
作为周某的辩护人,我在庭审中提出如下辩护意见:
1、电瓶车丢失系因盗窃所致,非周某过错所致,且失窃时周某正在工作之中,因此,电瓶车本不应由周某来赔偿。餐馆老板据此恶意克扣周某工资,与法无据。在周某提出购买二手电瓶车赔偿之后,餐馆老板不但没有任何善意协商的意愿和行动,反而恶语相向,激化矛盾。因此,从本案的起因上来讲,餐馆老板在这一案件中有明显的过错,对案件的发生负有责任。
2、周某一贯表现良好,本次犯罪系初犯,此前并无任何违法或犯罪记录。周某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自愿认罪受罚,主观恶性不大,是激情犯罪,后果并不太严重。因此,可依法从轻处罚。
3、案发后,周某的老父亲从外地赶来,虽然家庭经济困难,无法全部支付被害人的过高赔偿金,但仍四处筹集款,有积极赔偿受害者的意愿和行动。因此,建议法庭酌情对周某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法庭最终采纳了我提出的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判处周某有期徒刑8个月,但没有适用缓刑。

【法理分析】
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法院审理后认为,周某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已经触犯法律,构成故意伤害罪。本案中,周某持刀将两人砍伤,具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法院判处周某8个月有期徒刑,除了因为周某有悔罪表现外,也充分考虑到辩护人提出的餐馆老板对起因也有过错的辩护意见。之所以没有能适用缓刑,主要原因在于,在事发后,因被害人索要的赔偿金远远超出周某的承受范围,双方未能达成赔偿协议,周某没有得到被害人的谅解。

【办案心得】


本案系一起因劳资纠纷引起的刑事伤害案件,之前我也代理过几起类似案件。综而观之,这类案件大都缘起于日常生活工作琐碎细故,产生矛盾,后因未通过合法的途径,或通过合法的途径没有解决问题,或解决不当,最终使矛盾激化,局面失控,最终引发激情犯罪,造成严重后果。综观此类案件,有以下几点值得我们思考:

第一,要有敬畏之心,要有法制观念,要用理性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在与周某的三次接触交谈中发现,他其实和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的打工者一样,家庭并不富裕,确切的讲是比较困难,一个人背景离乡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打工很不容易,对于自己的工作和这份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都极为珍惜,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被告人在受到不公正对待,且四处求助而无果时内心的那种无助、沮丧、失望、愤懑与不满。但是,不论遇到何种事情,处于何种困境,我们都应该心存敬畏之心,那就是法律,这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为人处事的最终底线。俗语讲,冲动是魔鬼,任由冲动掌控我们的大脑和身体,只会使问题越来越复杂。以法律为底线,学会用平和的心态观察我们所处的社会,学会用理性的方式来解决我们遇到的问题,是每一个现代文明人的基本素养。

第二,要有仁爱之心,要有道德观念,要用善意的方式解决问题。
周某在送外卖时,电瓶车被人盗窃丢失,这本来是属于职务行为,不应当由周某赔偿。而且,被窃的电瓶车已经使用了两三年,周某提出买一辆二手的电瓶车赔给老板,已经表达了足够的解决问题的诚意与善意。但餐馆老板不依不饶,种种后续举动,最终导致矛盾激化,造成自己家人和员工被砍伤的严重后果。纵观整个案情,餐馆老板对此案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首先他不懂法,不明白周某对被盗窃丢失的电瓶车没有赔偿负任。其次,周某是一个流血流汗创造财富的打工者,他是餐馆的一份子,作为餐馆老板,你应该尊重自己的职工,心存感念。遗憾的是,餐馆老板在处理此事的整个过程中,我们看到的全是强势霸道,蛮不讲理。我们设想,假如餐馆老板用善意的方式,用解决问题的态度来处理此事,结果会是怎样?

第三,要有作为之心,要有社会观念,要用积极的方式解决问题。
劳动仲裁部门,要对此刑案的发生承担一定的责任。事发之初,处于弱势地位的周某仍然选择了较为理性的维权方式。他希望通过合法的途径,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他向所在地的劳动仲裁委员会寻求帮助,但显然,劳动仲裁部门,并没有完全尽到自己的职责。我们不能说他不作为,但至少是没有积极作为。通过冠冕堂皇的理由借口和繁杂琐碎的法律程序,将需要帮助的劳动者拒之门外,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也将那些求助者置于绝望的境地。
作为掌握公权力的社会职能部门,劳动仲裁机关不是衙门,是服务机关,不是官老爷,而是人民公仆。应该在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方面起到应有的作用,应该充当劳动者这个弱势群体的保护伞,应该为解决劳资纠纷,减少诉讼成本,维护社会和谐稳定,作出自己应该的贡献。这即是劳动仲裁部门的职责所在,也所承担的基本社会义务。

第四,要有正义之心,要有职业观念,要用情和法解决问题。
律师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但律师要有正义之心,要有最基本的职业道德。律师这份工作,远不只是收钱办案、养家糊口这么简单。律师需要做的,首先是要用法律的手段去处理已经产生的问题,尽最大可能的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但是,仅做到这一步却不够,在很多案件,尤其是刑事案件中,不但要把案件按程序处理完,还要从人性、法律和社会的角度帮助当事人分析案件发生的原因,引导当事人走出心灵的阴影和认识的误区,以平和的心态、善意的动机和理性的方法处理今后可能遇到的类似问题,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我认为,这是每一个律师人的职责所在。
今年6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周某的声音,他告诉我,已经出狱了,准备找一份工作,想请我吃饭,以示谢意。我很欣慰他能够积极的面对人生,叮嘱他今后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千万不要过于冲动,等找到工作后,再请我吃饭吧!一个月前,周某又从苏州打来电话,告诉我现在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月薪还可以,等回到上海后请我吃饭。我像长姐一样,还是反复嘱咐他遇事一定要冷静,好好努力工作。我相信,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在今后的工作生活中,他一定会吸取这次的教训,用积极的心态和理性的方式去面对和处理所遇到的问题。

本案例刊登于2012年12月23日新闻晚报《法制周刑》

本文系朱小锋律师原创,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与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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