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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因犯罪行为遭受的精神损害赔偿问题
作者:朱小锋律师 来源:本站原创 添加时间:2007年12月25日 阅读:

近年来,随着公民维权意识的不断提高,各地出现了大量的精神损害赔偿案件。为了保障法院审判工作的顺利进行,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有关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各地也制定了相应的地方性法规,这些司法解释和地方性法规的出台,使我们在审理此类案件时有了一定的法律依据,并发挥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但是,2002年7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通过的《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的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却作出了有关“根据刑法第三十六条和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以及我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精神损失提起的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在刑事案件审结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这一规定,虽使刑事案件精神损害赔偿在审判中有了相关的法律依据,在处理相关案件时有了程序上的保障。但是,该《批复》却剥夺了受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救济权,导致被害人因犯罪行为而遭受的精神损害赔偿投诉无门。笔者认为,该《批复》有悖于法理,剥夺了宪法、民法等法律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是对受害人人格权和诉权的侵犯,是间接地鼓励犯罪。但探其原因,该《批复》毕竟是根据现行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的相关条款所作的解释,司法解释是最高人民法院对于审判过程中如何具体应用法律、法规问题的解释,它源于法律,并不能修改法律的明文规定。所以,笔者认为,现行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对于刑事附带民事精神损害赔偿的规定,需要予以修正。

一、给予刑事被害人精神损害赔偿的必要性

1、抚慰受害人、实现人权保障的需要。所谓精神损害赔偿是指民事主体因人身权利受到不法侵害,使其人格利益和身份利益受到损害或遭受精神痛苦,要求侵权人通过财产赔偿等方法进行救济和保护的民事法律制度[1]。人格权是公民最基本的民事权利,精神权利则是人格权的基础内容,公民的人格权受到不法侵害的,不法侵害人依法必须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法律则是确认和保障人权实现的有力工具。当公民因犯罪行为使精神遭受惊吓、折磨、恐惧等严重精神痛苦时,通过精神损害赔偿的救济方法,可以使其在精神上得到一定程度的抚慰,从而弥补犯罪行为给受害人心理上造成的伤害。在现实生活中,金钱除了交换等价的商品和服务外,无疑还有其他的功能,包括作为精神、感情利益之物质基础的功能。在司法实践中,一些刑事案件发生后,不少被害人及近亲属要求缉拿凶手、惩治罪犯,而犯罪嫌疑人的归案、接受审判确实给他们心理上带来一些慰藉。然而,对被告人处以刑罚的国家行为,远远不能弥补、抚慰被害人精神所受到的损害,追究犯罪行为人刑事责任,不是免除其承担民事责任的借口。给予精神损害赔偿具有填补损害的补偿性,公民因精神损害要承受一定程度的精神痛苦,身心受到损害,其为了恢复身心健康,会耗费一定的金钱,所以应对受害人一定的经济补偿。对于被害人的损害,除了能用金钱补偿因损害所产生的经济损失外,还可以用一定数额的金钱赔偿来抚慰被害人因非财产价值被侵害所产生的痛苦、怨愤和不满,使被害人心理上获得慰藉,使其内心的怨愤得以平息。虽然有些学者认为,精神损害是无形的,无法用数学上的“等量”来计算其赔偿数额,支持精神损害赔偿会导致法官自由裁量权滥用。但司法实践中,如一些强奸、猥亵、侮辱等犯罪行为,毫无疑问地对被害人造成精神上的难以弥补的创伤,针对严重的侵权行为,如果不给予在民法上的司法救济,抚慰受害人受伤的心灵,何以显示法律的公平与正义?人权何以得到充分体现?

2、利用法律的惩罚性,可以防止犯罪的发生,有利于社会的安定。由犯罪行为人承担精神损害的赔偿责任,具有一定的惩罚性。特别是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判令犯罪行为人支付金钱是除刑罚以外最有效的法律制裁措施。综观大量犯罪行为,其中不乏存有因金钱驱动而导致犯罪,所以要求犯罪行为人向被害人支付一定数额的金钱,既有利于预防加害人再次实施非法侵害,同时,也对社会上不法分子起着强烈的警示作用。

3、给予刑事被害人精神损害赔偿,是人类文明进步的需要。人类社会从野蛮的原始社会到如今的法治社会,法律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如果刑事法律确认和保护被害人的精神权利,确立犯罪行为人赔偿精神损失的责任,可以抚慰被害人,惩罚犯罪行为人,警戒社会上的不法分子,从而可以形成一种尊重他人人身权利和人格权利的法律意识和良好的社会风尚,促进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

二、因犯罪行为而造成的精神损害不予赔偿与世界各国对精神损害赔偿立法的趋势背道而驰。

精神损害赔偿制度萌芽于罗马法发展的法典编纂时期,形成于文艺复兴后的欧洲各国[2]。罗马《卡尔威刑法典》第20条首先规定了人身损害的抚慰金赔偿制度。现代诸多国家对精神损害赔偿制度作了规定,因犯罪行为提起的精神损害赔偿之诉,得到了普遍的支持。如大陆法系国家的德国《刑事诉讼法》第406条规定,被害人可依刑法第188条、第321条的规定,因侮辱和伤害身体可请求伤害赔偿金。英美法系国家的判例,也是允许人身权、名誉权等受到侵害,被害人有权请求刑事被告人给予精神损害赔偿。又如在日本,除了侵害人身权利的精神损害赔偿以外,对于损害一些财产的,造成了精神损害,也要给予精神损害赔偿。我国已加入WTO,经济与世界接轨,法制也应与世界接轨,要想让民主法制观念深入人心,全民的法律意识不断增强,必须依法治国。

由此可以看出,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世界各国对受害人因犯罪行为导致的精神损害予以司法救济,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显然,给予精神损害赔偿是各国立法的大趋势,体现了法律对受害人人格权的尊重,标志着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而我国《刑法》和《刑事诉讼法》对此的相关规定,显然背离了这种大趋势,是不符合建设社会主义民主法治国家这一宪法宗旨的。

三、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限制精神损害赔偿与民法精神不吻合

我国刑事法律和民事法律在精神损害赔偿问题上是不协调、不统一的。《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民事诉讼法》第三条规定了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即“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适用本法的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一条又规定“人民法院对符合本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起诉,必须受理。”法释〔2001〕7号第一条规定:“自然人因下列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受理:(一)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二)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三)人格尊严权、人身自由权。”笔者认为这里的“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其内涵应该是指一切非法行为对人格权利的侵害,而不是仅指一般的侵犯人格权的行为,如果将侵害人格权的犯罪行为排除在外,是否意味着犯罪行为是合法行为?根据民法通则对精神损害赔偿制度的法律规定,当事人对于精神损害赔偿案件可以按照民事诉讼程序主张诉权。而刑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却规定“由于犯罪行为而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的,对犯罪分子除依法给予刑事处罚外,并应根据情况判处赔偿经济损失。”刑事诉讼法第77条第一款规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这一规定,显然将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限制在物质赔偿范围内,精神损害赔偿不能作为附带民事之诉,使得民事诉讼程序与刑事诉讼之附带民事诉讼程序发生矛盾,形成了两个部门法之间的冲突。

四、法律未将被害人由于犯罪行为遭受的精神损害纳入救济范围的负面影响

1、导致被害人丧失了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权,剥夺了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我国宪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任何公民享有宪法和法律规定的权利,同时必须履行宪法和法律规定的义务。”在司法实践中,诸如强奸、猥亵妇女儿童等案件中,受害人的身心健康显然受到难以弥补的创伤,完全符合《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和《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但《刑法》第三十六条和《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却使受害人的精神损害赔偿成为一块禁地,显然违背了宪法的基本原则,剥夺了刑事被害人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诉权。因此,不予受理因犯罪行为导致的精神损害赔偿诉讼,就使受害人的部分精神利益形成永久性的缺失,显然违背了宪法的基本原则。

2、有违法理,违背平等公平原则。按照民法的相关规定,公民的人格权遭受不法侵害,加害人应赔偿被害人因此所遭受的损失,包括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并且伤害程度越重,被害人得到的赔偿应当越多。刑事案件的被害人因犯罪行为遭受的精神损害,一般都比民事侵权行为造成的精神损害程度深。但按照现行法律规定,当一个侵权行为达到犯罪程度时,被害人得到的赔偿却越少,甚至没有,这显然有失公平原则。普通的民事侵权行为,法院尚且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而在民事侵权之外增加了刑事犯罪的因素,则这种侵权只能用国家行为予以制止,受害人的权益反而得不到保护了。进一步推论可得一个可怕的后果:对于一个民事侵权者而言,对纯粹的民事侵权行为,必须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要想逃避这种责任只需加大侵权的力度,让民事侵权行为变成刑事犯罪行为。因此,在司法实践中出现这样的怪现象,事情做得不太大时,赔的钱多;事情做大了,就是坐几年牢而已,赔得很少,因此,要么不做,要做就大的。于是,现实生活中就出现了一些交通肇事案件中“撞伤不如撞死”的悲剧,我们不能不说,这与我国现行刑事法律的相关规定没有关系。因此,我国刑事法律对由于犯罪行为遭受精神损害的被害人不予救济与法律的公平原则相悖,也违反了法律适用的一般原理。长此以往,将会导致现实生活中“私了”现象增加,犯罪行为人以“若是告官一分拿不到”相威胁,被害人在利益失衡的情况下,宁愿不报案,而与犯罪嫌疑人私了,最终,受害人的合法权益也未能真正得到保障,而犯罪行为却逍遥法外,这必然严重危害法制的权威。

3、违背法制统一原则。我国《民法通则》明确规定了精神损害赔偿,但由于《刑法》、《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被害人可以获得精神损害赔偿,致使被害人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中,精神损害得不到救济,造成同一侵权行为,刑事法律与民事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不一致。但对于刑事案件受害人的精神损害,我国法律又未一概拒之门外。《国家赔偿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对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行使侦查、检察、审判、监狱管理职权的机关及其工作人员侵犯公民生命健康造成部分或全部丧失劳动能力的,应当支付死亡赔偿金、丧葬费”。根据法释[2001]7号的规定,这里的“死亡赔偿金”就是精神损害抚慰金。这种部门法之间的矛盾与冲突,显然违反了《宪法》第五条“国家维护社会主义法制的统一和尊严”和《立法法》第四条“立法应当依照法定的权限和程序,从国家整体利益出发,维护社会主义法制的统一和尊严”的规定,不利于法制的协调发展。

众所周知,依据我国民事法律的规定,随口骂人都可能承担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而因犯罪行为构成的某些明显的精神损害行为却不予赔偿,何以体现法的公平与正义?正如履行民事赔偿义务的“私了”不能代替刑事制裁一样,刑事制裁也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存在,这毕竟是两种彼此独立、性质相异的法律责任。如果不及时对精神损害赔偿作积极的规定,其最终的危害后果就是鼓励犯罪,使民事侵权行为转为刑事犯罪,使轻微的犯罪转化为更为严重的犯罪,使受害人的合法权利无法得到保障,人民的利益何以体现?社会何以安定?法制何以健全?经济何以发展?

所以,建议全国人大应尽快修正《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有关精神损害赔偿方面的相关规定,笔者认为,可以将《刑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修改为“由于犯罪行为而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或精神损害的,对犯罪分子除依法给予刑事处罚外,并应根据情况判令赔偿受害人经济损失或精神损害赔偿金。”将《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修改为“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经济损失或者精神损害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在刑事诉讼审结后,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然后,最高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刑法》、《刑事诉讼法》确立的精神损害赔偿精神,制订相应的司法解释,明确被害人因犯罪行为遭受损害的赔偿范围、责任构成等,从而使刑事精神损害赔偿有法可依,切实维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

二、主要参考书目:
1、杨立新等编著《精神损害赔偿》,人民法院出版社,1999年版。
2、《人身损害赔偿若干问题研究》,汪治平著,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
3、《精神损害的认定与赔偿》, 关今华,人民法院出版社,1996年版。
4、《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应适用精神损害赔偿》,吴燕,2001年3月13日《人民法院报》。
5、《谈“刑附民”案件的法律适用》,丁建明,2002年2月4日《人民法院报》。
6、《人身伤亡精神损害赔偿研究》,邓瑞平,《现代法学》第3卷第3期。
7、《简论精神损害赔偿数额的确定》,于大水, 《当代法学》第2002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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